第1章 黄昏之铃

深夜十二点半,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
屏幕上,少女站在天台上,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琥珀色。海风从画面外吹进来,她的裙摆微微晃动。她看着屏幕外的我——不对,她看着的是男主角——眼眶里含着一点水光,嘴角却是弯的。

「我喜欢你。」

没有选项框弹出来。画面就这么定格着。她的脸上有夕阳的颜色,也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。几秒钟后,画面暗了,片尾字幕开始滚动。

我靠着椅背,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。耳机里还放着游戏的片尾曲,是一首调子很慢的钢琴曲。我没跳过——这个结局我读过很多遍了,每一次都会把字幕看完。不是因为感动。是因为我不知道看完之后该干什么。

《夕暮れの鈴》,翻译过来叫《夕铃》。小众剧情向 Galgame,画风清淡,剧本安静,在 Steam 上的评价是"好评如潮",但评测数只有几百条。核心女主角叫铃音,邻座女孩,每天黄昏在天台上看海。她的哥哥几年前出海后杳无音信。她在等他——不是等重逢,是等一个句号。

刚才那个场景是真结局。铃音在天台上告白,也是告别。她走了。男主始终没说出真正想说的话。

这个结局没有任何选项。游戏前期给了你无数次选择——去哪条路、说什么话、用什么样的语气——唯独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刻,所有选项框都消失了。你只能看着。你以为你在玩一个"你可以决定结局"的游戏,玩到最后才发现,结局早就写好了。

固定演出,不给选项。

我第一次玩到这个结局的时候是大二。那会儿我觉得这游戏在耍我——凭什么不让我选?后来我每年都会把它翻出来通一遍铃音线,每次都打出同样的结局。不是因为我喜欢被虐,是我想确认一件事:如果重来一遍,是不是真的没法改变。

确认了四年。答案是一样的。

我把字幕拖到最后。画面停在夕阳下的天台,空空荡荡的。我关了游戏。

宿舍的灯没开,只有显示器残留的暗光映在墙上。室友上个星期就搬走了——他在常沙找了个实习,离学校太远,在学校外面租了个房子。现在这间十二平的屋子是我一个人的。桌上堆着数学论文、没洗的杯子、两包拆开的辣条。墙角立着一个篮球,灰积了半个月。

我叫谭飞,湘南师范大学数学系研三学生,今年二十四岁。

再过半年就毕业了。今年大概是在这个校园里的最后一年。

如果你在任何一个大学的任何一栋实验楼里随便走一圈,你大概会路过十几个像我这样的人:戴黑框眼镜,穿一件洗过太多次的卫衣,头发是最省事的短发,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我们的共同特征是:存在感很低,社交圈很小,和异性说话的概率约等于零。

我的日常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工位干活,食堂干饭,偶尔和基友打球,深夜一个人在宿舍玩 Galgame。

不,不是那种 Galgame。不是你想的那种。虽然我也不能说完全没玩过那种。

我重新戴上眼镜,盯着 Steam 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头像。她的 ID 叫"摇铃",头像是一只手绘风格的铃铛,线条很细,像是用铅笔画的。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音符符号,大概是某个游戏的贴纸。

灰色的。已经灰了快三年了。

我把 Steam 列表往下翻了几页,又翻回来。最后关掉了它。

计算机屏幕暗下去以后,我在黑色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。二十四岁,研三,没谈过恋爱。连现实中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。

这件事我在心里说出口的时候,语气是很平静的。不是那种"我好惨"的平静,是那种"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"的平静。就是一个事实。我接受它,像接受自己身高不到一米八、引体向上做不满五个、头发稍微长一点就会乱翘这些事实一样。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。

但我偶尔也会想——"喜欢"到底是什么感觉。

不是游戏里的那种。游戏里的男主角喜欢铃音,想让她笑,想陪在她身边,想替她挡住一切不好的东西——这些我都懂,通关十七八遍了,台词都快背下来了。但那是在屏幕里。在现实中,"喜欢"这两个字落在我身上是什么样子,我想象不出来。

我想象不出自己主动给一个人发消息。想象不出自己在某个人的宿舍楼下等她。想象不出自己说出"我喜欢你"这四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应该是什么样的。认真的?还是开玩笑的?声音是要大一点还是小一点?说完之后怎么办?会冷场吗?会被笑吗?

这些念头一旦开始了就会在脑子里绕很久,绕到我觉得还是打开游戏比较实在。至少游戏里被人喜欢的时候,不用想该怎么回应。

我站起来去接水。饮水机在走廊尽头,宿舍楼这个点基本没人了,走廊里只有我的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。接水的时候我看了看窗外——常沙六月的夜晚不怎么凉快,远处的月鹿山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。这所学校依山而建,站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就能看到山脊线。白天还算好看。晚上就什么都看不见。

回到宿舍,我端着水杯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重新坐到了电脑前。

Steam 又弹出来了。摇铃的头像还是灰的。

我已经习惯了。习惯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——应该说,我已经接受了。就像接受任何一件发生过的事。你认识一个人,你和她每天聊天,你在她面前出过这辈子最大的糗,她给你推荐了一个改变了你好几年生活的游戏。然后有一天她不在了——准确地说,是你不在了。你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。

然后你继续过你的日子。这件事变成了你身上一个不需要处理的零件。它不疼,它只是在那。

我又看了那个灰色头像几秒钟。然后把 Steam 关掉,打开了《夕铃》的存档。

铃音线的开头。转学第一天,男主在教室里自我介绍。铃音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往窗外看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她的表情很淡。男主心想:这个人在看什么呢。

我按了一下快进。画面飞速掠过——图书室值日、放学、天台。黄昏。铃音回过头,海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。

我暂停了。

说实话,我分不太清我是喜欢这个游戏,还是只是习惯了它。人在某些事情上反复打转,不是因为那件事有多好,是因为你不知道除了它之外还能做什么。

本科的时候被人推荐入坑,从此沉迷。核心游戏就是这一部,翻来覆去地玩。每次都走铃音线,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——男主在她家楼下站了一小时,最终没敲门——对着屏幕在心里骂他窝囊。然后通关。然后过一段时间再来一遍。

好像在一个环形的跑道上跑步。你以为自己在前进,其实只是在兜圈子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张嚣在微信上发了一张截图——某个数学论坛上的帖子,标题是"建模竞赛中常见的时间序列方法总结"。下面跟了一句:"你看看这个,回头组里用得着。"

张嚣是我研究生同学,同一个导师的。他姓张名嚣,但这个人其实话不多——"嚣"字看着张扬,放在他身上像个反讽。他打篮球动作粗粝但实用,说话也是同一路数:每个字都打在点上,不哄人。

我回了个"收到"。

他又发了一句:"你还没睡。"

我说:"在打游戏。"

他没回了。张嚣不用 Galgame 这个词。在他的认知体系里,世界上只有一种游戏,那就是篮球。其次是桥牌。其余的都是"那个东西"。他对"那个东西"的态度是:不评价,但不评价本身也是一种评价。
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屏幕里的铃音还在等我按"继续"。

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明天——不对,今天上午还有导师的课。按理说我应该关掉游戏、洗澡、睡觉。但我想把这一段推完。

不是因为好看。是因为推完之后至少有一种"完成了什么"的错觉。

窗外起了一点风。月鹿山的方向有树叶在响。我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"旮旯给木"。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,我以为是谁在骂人。后来发现是 Galgame 的谐音。

说起旮旯给木——

算了。

那件事太长了。得从头说。

第2章 摇铃

大二那年,我还没有开始玩 Galgame。

那时候我的游戏列表里只有两个东西:一个是《无畏契约》,一个是扫雷。扫雷是我用来在等待排位的时候打发时间的,最高纪录是高级模式一百二十一秒,在数学系够吹半分钟。

认识摇铃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。那天我连输了三把,心态已经处于一个微妙的边缘——不是想骂人的那种,是那种"我到底是来玩游戏的还是来被游戏玩的"的自我怀疑。第四把排进去的时候,我决定这把再输就关电脑睡觉。

结果这把一开始就崩了。队友之间完全没沟通,各打各的,比分越拉越大。我操作的捷风在 B 点门口死了三次,信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。打到中间,我基本已经放弃了这把能赢的可能性,操作全靠肌肉记忆。

然后语音里冒出来一个声音。

"捷风,你枪法好烂。"

是个女生的声音。音色偏亮,带着一点湖南口音,语调很直接,但不像是挑事——更像是她在说一个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,顺便帮你总结一下。麦克风质量一般,偶尔有一点滋滋的电流声,但挡不住她的表达欲。

"……我知道。"我说。

"没事姐姐带你。"

我愣了一下。愣的不是"姐姐"这个称呼——在竞技游戏里被叫姐姐不算什么稀奇事。愣的是她的语气:轻描淡写,理所当然,好像我的枪法烂和她要带我是同一个事实的上下句,不需要过渡。

她的 ID 叫"摇铃"。玩的是蝰蛇,不是那种很秀的英雄。但她的烟位永远放得很到位,沟通简洁有效,永远能在该报点的时候报点、该安静的时候安静。她不指挥,但整个队伍的意识不知不觉就向她靠拢了。那局最后居然翻了——不是靠枪法硬掰回来的,是靠信息差和更好的团队配合。

结算界面弹出来的时候,摇铃在语音里说:"你看,我说姐姐带你的。"

"……谢谢。"

"不客气。加个好友,下次一起。"

好友请求就弹过来了。Steam 上加好友在竞技游戏圈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——打了一把配合不错的,加一下;碰到了同城的,加一下。没人会觉得"加好友"这三个字有什么特别的。

我点了同意。

后来我们就成了固定双排搭档。

说是固定,其实也没有那么正式。差不多每两三天上线一次,谁先上了就看看对方在不在,在的话发个组队邀请,不在了就打一两把单排等一等。没有约定过时间,但节奏自然就对上了。

摇铃是个很奇怪的队友。说她菜吧,她的枪确实不硬——她的定位和反应速度都只能算中游水平,一打一经常吃亏。但她的游戏智商很高:记对面的技能 CD、预判对方走位、指挥残局。每次打团之前她会先做好信息——"对面捷风在 B 门、奶妈在后、我给他们封了烟"——然后你只需要按她说的去做就行了。

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态。输了不甩锅,赢了不嘚瑟。队友失误了她说"没事下回合注意",队友打出了残局她说"牛逼"。在竞技游戏里,这种人比枪法好的稀缺一百倍。

我当然不是因为她声音好听才跟她玩的。

好吧,可能有一点点。

熟了以后,聊的东西就多了。一般是打游戏打到最后几局,或者打完以后挂在语音频道里聊一会儿——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。话题很随机:今天的天气、食堂的菜、最近在玩的游戏、这周考试多不多。

她在常沙。不是本地人,在这边上学。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她没具体说过,我也没问。她学的是理科,因为有一次她提到自己正在被概率论折磨——"我高中数学考一百零五分的人,现在让我学大学概率论,你说这个世界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",我当时在语音里笑了出来,说"数学系的表示,题目没问题,你也没问题,是你俩暂时不太熟"。

她不怎么主动问我的私事。但她有一种能力——当我偶尔说了自己的一两句,她能刚好接住。不是那种"我懂你"的热情接法,是那种很轻的、像传球一样的接法——你传过来,她接住,然后传回去。球不掉地上就行。

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"最近感觉做什么都没什么劲"。打完游戏她私聊过来:"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太好?"我说可能吧。她说:"没事,打打游戏也是好的。总比一个人闷着强。"
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——有人注意到你了。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,是因为她说的时间点。恰好是你在想"应该没人会注意到"的时候,她发过来了。

但我还是把输入框打了又删,最后只回了三个字:"嗯。谢了。"


然后就是那件事。那个我至今想起来还能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夜晚。

我大三上学期。期中刚过,天气开始冷了。那天团里三个人——我,摇铃,还有一个补位进来的路人女生。路人玩的是芮娜,ID 叫"娜娜今天不加班"。

那局打得很焦灼,比分咬得很紧。我的状态差到了极点——爆头率大概只有平时的一半,架枪永远比对面慢半拍,感觉自己就像在用一把玩具枪在打真人对战。打到中途我已经不是在"发挥不好"了,是在"发挥不存在"。

关键的那一回合。残局,我方还剩三个人,对面两个。我从中路往 A 点摸,芮娜在我前面拉开了枪线。她的身位卡得很好,把对面的火力吸引过去了。按道理我应该趁这个机会架住角度补枪——结果我的手慢了一拍。我没跟上。

芮娜倒了。

屏幕右上角弹出击杀提示的那一瞬间,我脑子一热,在语音里脱口而出:

"妈妈——你怎么死了——"

语音频道里沉默了大概两秒钟。

那两秒钟有多长呢?长到我的大脑追上了我的嘴,长到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长到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脸皮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。

摇铃的声音先从语音里飘过来。她的语气像是憋着笑又不敢笑——那种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勉强维持住的平静:

"……谭飞,你刚才喊她什么?"

我想说"没什么"。或者"口误"。或者直接把麦克风关了然后退游戏——第三个方案的可行性最高。

但我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,芮娜的麦克风亮了。

"我也不是不能应。"

她的声音听起来至少三十岁出头,语速很慢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:

"但我儿子才上小学。你稍微大了一点。"

摇铃的笑声直接炸开。

不是那种有礼貌的轻轻笑一下。是那种麦克风炸麦的笑。笑到耳机里全是破了音的滋滋声,笑到我能想象出她在电脑前趴在桌上捶桌子的样子。她笑了至少十秒钟,中间喘不上气,好不容易憋住了,然后又"噗"一声破功。

"谭飞——哈哈哈哈哈——你喊人妈妈——"

"你能不能别笑了。"我趴在键盘上,额头抵着空格键,眼镜歪到了眉毛上。脸烫得像被水煮过一样。

"我、我不笑了、哈——我尽量——"

路人芮娜在旁边补刀:"我的 ID 在对面视角里显示的是什么——娜娜今天不加班。不是娜娜今天当你妈。"

摇铃又炸了。这次笑到整个人话都说不利索了:"你别补了——我要死了——我呼吸不过来了——"

"退游戏了。"我虚弱地说。

"别别别——"摇铃的声音又出来了,笑还没收住,但努力在控制,"这局还没打完。你喊人妈妈也得把人家的分赢回来吧。"

"你能不能别提了。"

"好。不提。这把先打完。"

后来那把还是赢了。但整局的语音里,摇铃时不时会发出一声"嗤——"的气声,那种在拼命憋笑但漏出来的声音。我全程闭麦。不是生气了,是不敢说话——怕一张嘴又出什么意外。

打完那把,摇铃在 Steam 上给我发私聊。

摇铃:"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"

谭飞:"……可能吧"

摇铃:"诶,你要不要去玩一下 Galgame"

谭飞:"?"

摇铃:"就是那种谈恋爱的文字游戏。很治愈的"

谭飞:"不玩"

摇铃:"你都喊人妈妈了,我觉得你需要被温柔的二次元女孩子好好对待一下"

谭飞:"你能不能别提了"

摇铃:"我这里有推荐清单"

谭飞:"我不"

摇铃:"发你了"

她真的发了。一个 Steam 商店链接,一个游戏的评测网站链接,还有一串手打的游戏名。最上面一个是:《夕暮れの鈴》。

我没回。

三天后,我打开了第一款。


《夕铃》的安装包不到两个 G。进入游戏的时候,我抱着一种"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"的心态。然后我连续玩了五个小时。

不是因为剧情——那时候共通线还没走完。是因为那个世界让人觉得很安静。海边的黄昏、图书室的味道、天台上的风。没有排位积分,没有 KDA,没有"妈妈你怎么死了"。你只需要好好地听故事,好好地看画面,以及偶尔点一下"下一页"。

在此之前,我对女孩子的认知大概来自两个方面:一是数学系里的为数不多的女同学——她们个个比我努力,学期成绩排在前排,从来不和男生多说话;二是竞技游戏的语音频道——那里面更多的是"加油"、"还行"、"撤",以及摇铃笑到炸麦的声音。

《夕铃》给我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。一个我虽然在现实中从不涉足、但在屏幕上看得很认真的世界。男主角和我说不上很像——他没有我这么社恐。但有一点是一样的:他也说不太出口。他也在看着夕阳发呆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"我需要你"。

摇铃说得对。我被温柔的二次元女孩子好好对待了一下。

从那以后,我玩 Galgame 的时间越来越多,打瓦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
一开始只是把打瓦的时间分了一部分给《夕铃》——通关了铃音线,被真结局虐了一晚上,又回头二周目。然后是其他游戏:她推荐清单上的第二部、第三部。然后是清单之外自己找的。Steam 库里不知不觉多了一个叫"视觉小说"的分类标签。

瓦的上线频率从每两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,然后变成"想起来了上去看一眼"。每次上线的时候,我都能看到摇铃的 ID 在好友列表里亮着。有时候她在游戏中,有时候是空闲状态。我犹豫过要不要发组队邀请——然后打开了 Galgame。

我不是不想跟她打。我是不知道怎么在出了那件事之后面对面——不对,是语音对语音——而不觉得尴尬。每次想点"邀请"的时候,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"妈妈你怎么死了"和她的笑声,然后手就缩回去了。

但还有一个原因,一个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原因:她推荐给我的东西太对了,对到我有点害怕面对她。因为这意味着她看到了我身上某个我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。

她知道我需要被温柔的二次元女孩子好好对待。在我自己知道之前,她先知道了。

这让我不舒服。不是她让我不舒服,是我自己。好像有一个人把你心里的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,然后你在门缝里看到了自己——看到了一个在深夜一个人盯着游戏结局、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人。


等我想起来应该重新打开瓦的时候,已经过去快半个学期了。

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——和认识她那天一样。我打了两把,一个人打的。然后打开 Steam 好友列表,往下翻。

摇铃在线。

我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。点开聊天框,打了"好久没一起打了,来一把?",删掉。打了"最近在干嘛",删掉。打了"你还玩瓦吗",删掉。

最后什么也没发。

关了聊天框,关了 Steam,关了电脑。

又过了几个月。

某个深夜,我通了一款 Galgame。那部游戏的女主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——不是林瑶,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真名。是摇铃。女主角说话的方式、那种直接的、干净的、不绕弯子的语气。

我忽然想——她最近在玩什么呢。

我打开 Steam。

摇铃。

头像灰着。

我没太在意。大家都有不在线的时候。考试周、放假回家、谈恋爱了、换游戏玩了——都有可能。

第二天。灰着。

一周后。灰着。

一个月后。灰着。

我盯着那个手绘风格的铃铛头像。灰色的。旁边的音符符号也灰着。列表里最后一次上线的时间从"1 天前"变成了"1 周前",然后是"1 个月前",然后是"3 个月前"。

我打开聊天框。上一次的消息还停在她发的那串游戏推荐。最后两条是:

摇铃:"发你了"

谭飞:"我不"

像一句烂尾的对话。我说的"我不",她没回。然后故事就停了。

我以为她只是暂时没上线。我以为过一阵子她的头像会重新亮起来,然后我可以给她发一句"最近在干嘛"——这次我打算发出去了。

结果那个头像一直没有亮过。

我甚至不知道怎么问她怎么了。我没有她的微信,没有她的 QQ——我们从头到尾都只在 Steam 语音里说过话。这个人和你聊了将近一年,你知道她声音好听、笑点很低、玩蝰蛇烟位放得很好、高中数学考一百零五分、能接住你所有欲言又止的半句话。但她不在线的时候,你就和失去联系了一样。

我后来有时候还是会打开她的聊天框。光标在输入栏里闪。但我不知道该打什么——"你还在吗"太突兀,"你出什么事了吗"太沉重,"你不打游戏了?"太随便。

所有这些句子我都打了。全部删了。

最后退出去。

她的头像在灰色的好友列表里,带着"3 个月前"的离线标注。Steam 的默认排序会自动把在线的人放到最上面,于是她的位置越来越低——越来越低——直到滑到列表最下面,被那些永远不再亮起的头像吞没。

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退游的那个人不是她。

是我。

第3章 建模组

九月的常沙热得不像话。

研三开学第二周,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。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时间序列预测的论文,摘要我已经看了四遍了,每一遍都能在第三行发现一个新的不认识的单词。窗外的蝉叫得像在开一场永远不散场的演唱会。我把论文往下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。第一段第一句读了五遍,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。

研三的生活和研二没什么本质区别——除了"毕业"这个词越来越频繁地被师兄师姐挂在嘴边,像一个你不用主动想、但总会被提醒的东西。论文、找工作、答辩、毕业——所有事情都在明年六月的某一个日期等着你,像设置好的日历提醒。你无法忽略它们,但你又觉得现在还早,还不需要开始紧张。

所以我还在看论文。准确地说,在假装看论文。

工位在数学系实验楼的四层,一个长条形的办公室里摆了八张桌子。三张是空的——两个研二师妹选了别的方向,基本不来;一个博士师兄去北京联合培养了。剩下的五个人各占一角,每人面前一台显示器,显示器后面是茶杯、零食、偶尔能看见一张脸。这里不像办公室,更像一个配备了高速 Wi-Fi 的自习室——只不过你不好意思在自习室里看 Galgame。

我正打算把论文的摘要读第五遍的时候,背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
"谭飞。"

是老周。五十多岁,数学系教授,头发花白、表情平淡、说话语速不快但从不犹豫。他带学生的风格是——不催、不盯、不问。但你论文交不出来的那天他会准时出现在你面前,用和平时完全一样的语气说"这个月的进度不太行"。他不会骂你。他会用沉默告诉你,你该骂的是你自己。

"周老师。"我转过身。他站在工位隔板旁边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,上面印着"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——优秀指导教师"。

"有个事让你帮忙。"

"您说。"

"今年本科生数学建模竞赛的校内培训组,需要一个研究生带。我这边在国赛评委会那边挂了个活,忙不过来。"他喝了口茶,"四个本科学生,都还不错。你带一下这学期的训练,等省赛结束了就行。"

我愣住了。带的不是一组学生——是一件事。一件需要和陌生人说话、安排时间、主持会议、解答问题的事。这些事在我的能力列表里的位置大概是——"从没尝试过"和"从不敢尝试"之间。

"周老师,我可能不太合适——"

"周五下午两点。"他把茶杯放在我桌上,腾出手来在显示器旁边拿了支笔,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,"数学院 301。四个学生。就这样。"

他把笔插回笔筒。

"我不太会带人——"

"没人天生会带。"他从我桌上拿起茶杯,看了我一眼,转身往外走,"记得去。"

走了。

我看着便签纸上他写的字:"周五 14:00 数院301 建模组"。字体不大,很工整,像是用板书体写出来的。他写的时候甚至没问我有没有空——因为知道我肯定有。一个研三学生的日常就是"几乎什么时候都有空"。

我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右下角。然后对着它发了会儿呆。

带本科生。我一个连和研究生同学聚餐都要在微信上做足十分钟心理建设的人。一个在走廊里碰到面熟的本科师妹会绕路走的人。一个——算了,这些自我贬低的句式我已经写过太多次了。

问题是,老周说"就这样"。他说"就这样"的时候,那就真的"就这样"了。

我把论文关了,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在上面打了"建模培训计划"五个字,盯着看了两分钟。然后重新打开了论文。

好歹能拖一天是一天。


周五。下午一点五十分。我从工位出发,下楼,穿过数学系实验楼和数学院之间的那片小广场。广场上有几个本科生在骑共享单车,车筐里装着快递盒。阳光打在石板地上,反射出一层白色的热浪。

走到数学院楼下的时候是一点五十七分。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。两点了。我往上走了两层楼梯,在二楼停了一下。两点零三分。我看了一眼手机上打开又关掉的备忘录,里面什么也没写——建模框架全在脑子里,我也懒得写下来。两点零六分。

两点十分的时候,我推开了数学院 301 的门。

教室不大,四排长桌,能坐二十来个人。讲台上的投影仪开着,蓝色的屏幕光照在白板上。窗户朝南,九月的太阳把整间教室照得很亮,空气中飘着一点灰尘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四个学生已经到了。两男两女,坐在第二排。一个小个子的男生正在往电脑上装什么东西,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安静地翻着一本笔记本。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稍微壮实的男生,面前摊着一本《数学建模算法大全》,正在用手机外放刷短视频。他旁边——

她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。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头发到肩膀,随手扎成低马尾。低着头在看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动,像是看什么东西看得不太认真。

我觉得她的侧脸有一点眼熟。但眼熟这件事在学校里毫无意义——你在任何一个食堂窗口排队的时候都会觉得前后左右的人都眼熟,那是你在同一个校园里生活了五年的副作用。

"那个——大家好。我是谭飞。"我站在讲台边上,不太确定手应该放在哪里。

四个人同时抬头。刷短视频的男生关了手机。装软件的也停了。

"周老师让我来带大家的建模培训。我是数学系研三的。主要是帮大家梳理建模的基本框架、指导选题和论文,还有——"

"学长你是不是有点紧张?"

靠窗那个女生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。她手里转着一支笔,笔帽轻轻敲在下巴上。她看我的表情是——怎么说呢,不是嘲讽,像是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,然后想告诉你也很有趣。

"没有。"

"你手在抖。"

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拿着手机的手指尖在微微地抖。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。

"……有一点。"

她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一边歪,有一点不对称。

"我叫林瑶,统计方向大三。学长好。"

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她的名字——林瑶这个名字我之前没听过。是她的声音。那种音色偏亮、语调很直接、不太像在跟一个"学长"说话的随意感。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。

但我想不起来。可能她上过我们系的选修课,可能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排在我后面过。学校里听过一个人的声音太正常了。

"学长好。"另一个男生举手抢话,"我叫王子豪,叫我小王就行。大二的,数学方向。以后多多关照——"

"他才大二,话比谁都多。"戴眼镜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说。"我叫陈落微,大三统计。叫我小陈。"

"好的。"我点了点头,"那边那位——"

"赵一鸣。"靠窗的男生挥了下手,"大二计算机,主要写代码的。"

我嗯了一声,转身在黑板上写了"数学建模——基本框架"六个字。字写得很丑——数学系研究生的通病,板书和草稿纸上的字永远不会往好看的方向发展。粉笔在黑板上的摩擦声让我安心了一点。至少不用看他们的脸。

"数学建模竞赛,听起来很高大上。拆开了看就是三个东西——建模、求解、写论文。建模是把问题翻译成数学语言,求解是找到翻译后的答案,写论文是把你找到的答案交出去。三个环节,任何一个卡住了都会影响全局——但都不用怕,因为我们是团队作业。"

我开始进入状态了。讲数学的时候比讲别的东西容易,因为数学不关心你紧不紧张。公式是公式,方法是方法,你可以一直念下去,不需要社交。

"题目类型每年都在变,但底层方法就那么几类。优化问题、微分方程、统计分析、图论,加一个近几年比较热的数据驱动方法。省赛的题目通常不会太偏——"

"学长。"

林瑶的声音。她举着手里的笔,用笔帽指着我。

"嗯?"

"你是数学系的,那统计的部分你熟吗?我问的是——"她把笔转了一圈,"比如时间序列分析、多元回归这些。我们组到时候选题可能会往数据方向靠。我们组里两个统计的。"

"……时间序列我比较熟。我自己论文也做这个方向。"

"那不错。"她把笔放下,"有人能问。"
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又低下头看手机了,好像刚才的问题只是顺便一问。

接下来的一个钟头,我把建模的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选题方法、文献检索、模型构建、算法实现、论文写作——大致是一个框架性的东西,他们之后各自回去消化。中间小王插了好几次话——"那我们能用 AI 写论文吗""不行""那 AI 能帮忙写代码吗""可以,但你得能看懂它在写什么"。小陈一直在记笔记,字迹很小很密。赵一鸣听到代码部分的时候抬起了头,其余时间都在看窗外。

林瑶基本上没说话。但她每次抬头看我的时候,我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。不是那种"盯着你看"的视线,是那种偶尔瞟一眼、然后移开的视线。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
组会到三点半结束。我布置了一篇需要阅读的论文——关于时间序列预测的经典文献——让他们下次开会之前看完。

大家开始收拾东西。小王第一个冲出去,说要去抢球场。赵一鸣和小陈一前一后出了教室。林瑶是最后一个收完的——她把电脑装进双肩包,又把笔记本塞进去,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我走出教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斜对面的落地窗把下午的太阳投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,光斑的边缘被窗框切得很整齐。校园广播在播一首流行歌,隔着几栋楼传过来,旋律听不太清楚。

我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。

"学长。"

身后有脚步声。我回头。

林瑶站在走廊的光里。

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轮廓勾了一道金色的边。她的低马尾在光里显出一点栗色的发梢。手里还攥着那个转笔的习惯——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,在手指间来回转。

她看着我。没有笑,也不是严肃。是一种安静的、在确认的眼神。

"你现在还玩 Galgame 吗?"

我愣住了。

走廊里忽然只剩下饮水机在加热的声音。低沉的嗡嗡声。窗外的广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
我看着她。她看着我。嘴角慢慢地弯起来——和组会上那一下不一样,这次的笑带着一点什么东西,像是她早就知道了答案,只是在等我自己发现。

她没等我回答。

转过身,往楼梯口走。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脚步轻而稳。双肩包的一根带子滑到胳膊上,她抬手拉了回去。

脚步声在楼梯转角处消失了。

饮水机跳了——烧开的声音。

我站在原地。手还插在口袋里,指尖僵着。

那个声音。

不是"耳熟"。

是我清清楚楚听过的声音。

她在 Steam 语音里笑着说"捷风你枪法好烂"的声音。她在我喊完妈妈之后憋着笑说"你刚才喊她什么"的声音。她在深夜闲聊里问我要不要试试 Galgame 的声音——"你需要被温柔的二次元女孩子好好对待一下。"

她最后一条消息是"发你了"。我回的是"我不"。

那个声音。隔了四年。在现实中响了。

"我叫林瑶,统计方向大三。学长好。"

林瑶。摇铃。

我站在走廊里,直到饮水机再次安静下来,直到窗外的广播换成了一首新的歌,直到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"走了走了食堂没位了"。

然后我慢慢地走回了实验室。

坐到工位前的时候,我发现显示器右下角的便签纸上,老周写的"建模培训计划"旁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画了一个小小的铃铛。是铅笔画的,线条很细,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音符符号。
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,很久没有放下来。